他去看了一場畫展,畫家剛剛得到美國一項藝術獎,報紙、電視整天宣傳,場中擠得水洩不通,然而,他並不是因為畫家得獎才注意起來,他在前兩年就發現畫家的畫中,那種不安定的狂情與極欲掙脫的力量,使他著迷。
他在畫廊不顯眼的角落,看見畫家的的黑白側影,有一陣子的暈眩,分明是早就認識的,雖然從未謀面。那年夏天,他十八歲,開始寫詩。畫家那時已經三十幾歲了。他知道他們不會有任何交集,只是,他清清楚楚明白,他是因為畫家而創作,而成為一個詩人。
他蒐集畫家所有的資料,每一次畫家開畫展,他便出一本詩集,十五年下來,他成為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,出過十二本詩集。那年,畫家在紐約林肯中心辦「半生回顧展」,他訂了機票,越過半個地球去看展覽。
是寒冷的冬天,剛剛下過一場雪,然後便是連雪花都凍結了的冷進骨髓。
他探知了畫家哪一天會出席畫展,算準時間進場,一眼便看見畫家,五十歲的優雅沉穩和溫柔。畫家一手攬著妻子,一手擁著女兒,面對記者的探訪,從容作答。他再不能等,天知道他已經等了多少年?他越過許多人,像一尾逆流而泅的鮭,直接到了畫家面前,他將手中一捧詩集奉上。
「這些都是為你寫的。」他深吸一口氣:「握個手,好嗎?」畫家似乎被蠱惑住,伸手握住他,那樣的溫度彷彿替他過往的冰霜歲月取暖,他忽然垂下頭,淚水洶洶而至。
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樣的手掌中離開的?他覺得這一生已經足夠。他再不會寫詩了,自今爾後,他已經擁有比詩更珍貴更華麗的記憶。
茫茫渺渺的人海中,我最想遇見的人就是你,縱使要經歷多少歲月;縱使曾錯失多少機會,我仍在認真盼望。在那千萬人中,只一次傾心的交握雙手,便已足夠。我的衣袖將存留你的丰采煥發的芳香,久久也不消散。情感的動人處便在於,有時僅僅儲藏在我們的心靈深處,卻成為支撐生命的力量,不需要回報,甚至也不需要告知,如此純粹耽美。
~摘自 張曼娟「愛情,詩流域」
投宋于庭
清/龔自珍
遊山五嶽東道主,擁書百城南面王。
萬人叢中一握手,使我衣袖三年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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